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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迹

Raymond

汤姆·里德尔中心同人。

episode1 药剂

从大汉格顿赶到小汉格顿时,天正下着暴雨,急促的雨水打得人睁不开眼睛,靴子踩在烂泥里,发出带着潮湿气味的咯吱声。

约恩·斯佩尔曼不由有点想吐。

他的嘴里还有一点新鲜奶油的味道,这是早上在店里烤面包时偷吃的——他经常这么干。作为一个已经足够用心的学徒,约恩从不认为偷吃是一件羞耻的事,然而就在几个小时前,他受到了意想不到的惩罚。

上午有身穿制服的人摇着铃铛从面包店前走过,他因为好奇将头伸出了窗户,结果稀里糊涂地被赶去了广场,和一群跟他差不多年龄的人莫名其妙在太阳底下站了两个小时。

约恩原以为这是新一轮的征兵。他才刚过十五岁生日,早被判定过不符合上战场的条件。他不耐烦地跺着脚跟,向每一个路过的人大声报出生日。直到老沃特斯走到他跟前,向他出示写有名字的调查令时,约恩仍然没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是的,他被当地政府任命为一起凶杀案的协助调查员。

说得更直白些,他现在是一名警察。

约恩将这视为一种惩戒。

原本他可以待在清爽的面包房里,而不是顶着盛夏的暴雨在泥泞里赶路,为的是去看几具尸体。

“谋杀,抢劫,一场灭门惨案。”

这是老沃特斯告诉他的。他是个年近六十的老头,当了整整四十年警察,如果不是头发太白,手又抖得太厉害,约恩敢发誓,他一定会被送到战场上。

“我只会烤面包,”他耸着双肩,“不会破案。”

“没人指望你破案,我们要做的只是让围观的人平静下来。”老沃特斯说,“当然,能抓到凶手就更好了。”

他会这么讲并不是没有道理,那些正规的、身强力壮的警察都被送上了战场,留下的不是老弱病残,就是像约恩这样被临时抓来顶替的傻小子——毕竟警察局里得有人待着。

他们步行走到小汉格顿,那栋发生命案的豪宅在山林间若隐若现时,暴雨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灼人的烈日。

约恩快步跑上山坡。

他对自己是一名警察的事还没有实感,也没有老沃特斯对案件的敏锐和判断力,他只是对豪宅有种天生的好奇。

这栋房子——老沃特斯称之为里德尔府——宽敞而气派,只是门就有面包店两倍那么大。他在大门口被拦住了,对方厉声问他的姓名和职业,约恩支支吾吾答不上话,直到老沃特斯走上来亮出证件,他们才被放进去。

拦住他的人是当地的一名警察,看样子也才十五六岁。他们一同走进客厅,一路上阿尔杰——这个名字与他拦住约恩的行为真是十分相衬——向他们描述了案件的一些情况,以及接下去该干的事情。

“我跟柏德医生原本是想先将尸体搬出去的,但可怜的老柏德在挪动里德尔先生时不小心扭伤了胳膊,而我一个人不可能搬走三具尸体。”

阿尔杰用一种轻飘飘的口吻说:“我还以为在他们烂掉以前不会有帮手了,谢天谢地,现在你们来了。”

约恩从他的话里可听不出半点高兴,虽然他也不在意这点。

他的目光完全被客厅的红色天鹅绒窗帘、宽阔的沙发以及大量的银器给吸引住了。那座沙发比他的床还要大,旁边做成缠绕花枝状的烛台有半人多高,上面的香薰蜡烛还未燃尽,蜡油凝成长条,挂在纯银做成的托盘边沿。

小茶几上有一个摆着水果蛋糕和咖啡杯的盘子,原本应该散发出香甜味,可他抽了抽鼻子,忽然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臭气。

也许是客厅的华丽蒙蔽了他的双眼,约恩直到这时才发现,那三具尸体原来就在客厅通往卧室的过道上。

人是昨天晚上被杀的,过热的天气使得尸体提早开始腐坏。当意识到那堆丝绸睡袍下掩盖的是一堆腐肉后,约恩终于捂住鼻子转身冲出了客厅。

上帝啊!他在内心高喊,我不过是偷吃了几口奶油而已,为什么要受到这样的惩戒!

他听到阿尔杰在他身后发出的讥笑,然而这并不能阻止他逃跑的脚步。约恩一路跑出铁门,等他想喘口气时,意外地看到里德尔府附近站着不少村民。

他们中的大多数是妇女,有的还系着围裙,手上沾满面粉,显然是从厨房匆匆赶来的。人们争先恐后地朝大门里张望,当看到约恩出来后,有名妇女用浓重的口音问:“里面真的死人了吗?”

“噢……”他又开始支吾起来,“是一起凶杀案。”

这是他目前能给出的最符合警察身份的回答。那名妇女会意地点点头,然后对身边的人说:“真的死了。”

他们交换着眼神,其中的喜悦和兴奋明显要多于哀伤,看来这里德尔一家在当地的名声不太好。

约恩的目光扫过小声议论的人群,目送他们越走越远时,余光忽然瞥见了一个人。

那人看起来像个学生,身材瘦长,一头细心修剪过的头发亮得像黑玉。

他穿着一身很干净的黑色衣服,脸色苍白如纸,以至于约恩很奇怪为什么之前没注意到他。

像是留意到他的目光一般,那个学生别过脸冲他笑了一笑,并举了举手里的药箱。

他的牙齿很白,笑起来有点像画报上的电影明星。

这人长得可真不赖。约恩心想。

大约半小时后,老沃特斯和阿尔杰抬出了第一具尸体。

他们从仓库找到两辆推车,先将老里德尔抬了出来。他是个沉重的胖子,流出的尸水也特别多,约恩怀疑触碰他会让手指腐烂。

为了减轻之前逃跑留下的坏印象,他主动要求进去处理其余两具尸体。

呼吸过一段时间的新鲜空气后,约恩稍稍减轻了对死人的恐惧,他终于开始意识到现在的他是一名警察,而相同年龄的阿尔杰显然要比他做得好得多,这让他感到懊恼。

老沃特斯给了他一副手套。约恩用手帕包住口鼻,在胸口划下十字后,抬起另一辆推车往客厅通道走去。

死去的富翁之妻和他的儿子直挺挺躺在地板上,他们都穿着晚餐时穿的丝绸睡袍,小里德尔还很年轻,尽管圆睁着双眼,皮肤也变成青白色,约恩仍看得出他生前是个英俊的男人。

尤其是那头绸缎般亮丽的黑发,约恩从未见过有人将头发保养得这么好。他脖子上的项链坠用一整块红宝石雕刻而成,上面刻着他的名字。

约恩也有个项链坠子,那是堂姐送的生日礼物,还吓唬他说这是女巫的东西,如果摘下来就会遭遇不幸。

他四顾无人,大着胆子将那枚足有指甲盖大小的红宝石坠子翻过来,看上面金线镌刻的字母。

“汤姆……里德尔。”

这名字真是再普通不过了,约恩还在面包店工作时就有个熟客叫汤姆。

可惜就算这位汤姆·里德尔生前拿牛奶洗头,戴全英国最华丽的珠宝,此刻也成了一具尸体,俊美的面孔又白又胀,像发酵失败的面团。

约恩将他从地上拖起来,和他那可怜的老母亲排在一起。他扶起推车往大门走去,那些被勒令不准接近客厅的仆人们躲在门背后,一边看他离开一边指指点点。

约恩很快与前面的两人汇合。他们需要将尸体送往山下的警察局,再请医生验尸。

“你认为死因是什么?”老沃特斯问。

约恩咳嗽一声,而一旁的阿尔杰接过了话头:“应该是毒药,因为他们身上没有枪孔和勒痕。”

“但是从外表看来,也没有中毒的迹象。”

“那还是得等老柏德看过后才能下结论,毕竟你永远不会知道毒药有多少种。”阿尔杰过了会又补上一句,“这是我父亲说的。”

约恩直到晚饭时才知道阿尔杰的父亲是一名出色的警察,而他从四岁起就去警局为他送饭,因此不论从哪个方面来讲,他都很有子承父业的资质。

“如果不是战争,我现在应该在接受警察学院的正规训练,而不是待在这间小破酒馆里吃奶冻。”

这间“小破酒馆”叫做吊死鬼酒馆,从名字听来就是个糟糕的地方,桌椅破破烂烂,门口永远站着廉价的妓女。

由于战争造成了食物短缺,他们能吃到的只有炖得稀烂的土豆和味道并不太好的蛋奶冻。老沃特斯要了一杯雪利酒,约恩则要了牛奶。

他们坐在酒馆的角落里,正听一个醉醺醺的女人讲故事。

“绝对是他!”那个在里德尔府当厨娘的女人站在吧台前高喊,“弗兰克·布莱斯!古怪的、态度傲慢的家伙!就是他杀死了里德尔一家!”

弗兰克·布莱斯是里德尔府的园丁,就在一小时前老沃特斯刚刚逮捕了他。

布莱斯是个瘸子,作为这起案件最大的嫌疑犯,他从被逮捕的一刻就宣称他是无辜的。对他的审问要到明天才能进行,在这之前,警方必须找到里德尔一家的死因。

“你明天得去镇上的警局跑一趟,让他们派几个医生来帮忙。”老沃特斯说,“只靠柏德一个人恐怕忙不过来。”

约恩只能点头。他的作用也只是个跑腿传话的信差而已,要他跟着一起查案,那不如让他去表演滑稽戏。

老沃特斯喝下第二杯雪利酒后,厨娘在酒馆的演讲达到了高潮。她将布莱斯描绘成一个穷凶极恶的坏蛋,而坏蛋杀死坏蛋无疑是一件令人振奋的事,村民们争相为她买酒,为的是让她将故事再讲得长一些。

“园丁是怎么做到让他们不流一滴血的?”阿尔杰问。

“这得审问过后才能知道吧。”老沃特斯向吧台的女招待挥手,示意她过来把杯子添满。

他们当着约恩的面讨论案情,而他完全插不上话,这让他有一种被冷落的感觉。终于,在老沃特斯再次举杯时,他试着开口:“也有可能是布莱斯运用了一种邪术?”

老沃特斯说:“哦?”阿尔杰则发出了短促的笑声。

他的讥笑令约恩脸红了。他梗着脖子说:“这很有可能就是一种邪术,说不定他是个可怕的咒术师。”

“然后今天晚上他会把警察局变成一锅奶油浓汤?”阿尔杰问,“这可真是太吓人了。”

“那是因为你没见过真正的女巫和诅咒邪术,”约恩被他问得面红耳赤,这让他的语速越来越快了,“这些东西确实是存在的,我堂姐就见过女巫。”

“哈,堂姐。”阿尔杰轻轻击掌,“她是不是还喂你喝过牛奶,跟你讲魔法仙女的睡前故事?”

约恩差点给了他一拳,但吧台附近的起哄声太响了,这打消了他的勇气。最终他什么都没做,而老沃特斯和阿尔杰吃完晚饭后先后回去睡觉了,毕竟他们对厨娘的高谈阔论没兴趣,对约恩的说法更是毫不在意。

他沮丧地坐在角落里喝冷掉的牛奶,为自己刚才的冲动懊悔着。

过了一会,有人在他面前坐下。

他起先以为是老沃特斯回来拿落下的笔记簿,可当他抬头时,意外地发现坐在对面的竟然是在里德尔府见过的那个学生。

他仍然提着那个小药箱,浑身裹在黑衣里,本就白皙的面孔在烛火下显得愈发面无血色。

“能给我买份土豆吗,先生?”他问,“我的钱包好像落在旅店里了。”

从来没有人称呼约恩为“先生”。他是个货真价实的穷光蛋,然而对方一开口,他就站起身去吧台买了一份土豆面包汤。

难得的慷慨令他心旷神怡。

学生向他道了谢,随后拿起汤匙和叉子吃了起来。

汤盆很旧,土豆没有削皮,他吃东西的样子却优雅得仿佛在享用一顿精致的法国菜。

约恩看得有点着迷,他生来就对漂亮的、华贵高雅的事物有好感。

“你是学生?”他忍不住问。

“医学生。”对方用手指敲一下药箱,“假期作业就是这堆药剂。”

他的手指很细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似乎还有点消毒水味。

“现在还上学吗?”他又问。

“不知道,如果暑假结束后学校还在,那就继续上。”他开了个玩笑,约恩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我叫约恩,嗯……是个警察。”说出“警察”这个词时他的脸在发热。

“你好,”对方也笑了一下,“汤姆。”

又一个汤姆,这果然是个普通的名字。

约恩想到了身穿丝绸睡袍、脖子上挂着红宝石的汤姆·里德尔,他现在应该躺在警察局的陈尸房里,像块腐肉一样发胀发臭。

这个联想令他胃口倒尽。

约恩喝了口冷牛奶,又习惯性地伸手摸脖子上的挂坠。

他们聊了一会天,约恩从交谈中得知汤姆是跟同学结伴出行,结果中途患了感冒,所以在小汉格顿待了几天,他今天原本是想去山坡上看看有没有新鲜的药草,谁知山上会发生骇人听闻的惨案。

“里德尔府的案子是由你负责的吗?”汤姆问他。

“啊……是的。”约恩挺直了背部,“我们得请医生来验尸,这桩案子的疑点实在是太多了。”

“真是够吓人的。”汤姆舀起一勺汤,“旅店里的人都说是谋财害命,凶手用花园里的铲子将那一家人的头敲成了肉泥。”

“实际上他们的脑袋都好好的,”约恩耸肩,“我觉得应该是下毒,毕竟你永远不会知道毒药有多少种。”

“也有可能,是一种邪术?”

约恩惊诧抬头,正巧对上对方的目光。

他举起的汤匙正放在嘴边,银器在他眼中映出一个亮点,那双漂亮得不像话的黑眼睛里有促狭的笑意。

约恩有些手足无措。

他没想到汤姆听到了他跟阿尔杰他们的对话。这个发现令他无地自容,虽然他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邪术和诅咒?”汤姆继续问道,“还见过真正的女巫?”

“实际上,那是我堂姐见到的。”约恩试图让声音平静下来,“她给了一位过路的妇人半个派,然后得到了一条项链,就是这条——”

他从衬衣领里拉出那条链子,给汤姆看上面古怪的文字和已经失去光泽的蛋白石。

“她后来把这玩意儿送给了我,还骗我说女巫的东西只要戴上去就不能摘下来。”

“然后你就真的没有摘下来过?”

“我也没有其他链子可以戴,如果钱花完了,说不定还能用它换几个硬币。”约恩说着把项链塞回去。

“况且巫术这种东西,谁说得准呢?”他说,“谁知道女巫是不是真的存在,对吧?”

“没错,”汤姆用一种飘忽的语气说,“就像我们永远不会知道药剂能调配出什么效用一样。”

他又用手指在药箱上弹了一下,这回扣锁弹开了,盖子像受惊的猫一般跳起来,露出里面排列得整整齐齐的玻璃瓶。

“噢……”约恩发出一声低叹。

他看到了一瓶蓝得像夜空般的液体。

“这可真漂亮。”

汤姆取出其中一支,拔开了木塞。

“这就是药剂师的作业。”他微微倾斜瓶口,让液体散发出芳香的气味。

“治病,救人,给予最大程度的康复。”

约恩跟着点头。他觉得这股芬芳比奶油蛋糕还要诱人。

“以及给濒死之人的梦境。”

香气有若实物,在约恩面前飘来荡去。他看到了闪光的颗粒,最后都凝聚在汤姆的眼睛中。

他有一双好看的黑眼睛。

约恩上回看到这样迷人的眼睛,是一位来面包店买东西的贵妇人。她明显是偶然才光顾这种与身份不匹配的地方,即使言行依旧优雅,眼神却带着蔑视,这让她的美变得高贵而不可接近。

那天晚上,约恩用给她找过钱的那只手自渎了。

他肖想着那位贵妇光洁的皮肤和丝绸般的金发,躺在床上大口喘气。

当时的幻想又开始在脑中翻腾。他盯着对面那双黑眼睛,惊讶地发现坐在面前的人同样有白皙的皮肤,以及绸缎一样丰润的头发。

“濒死之人是救不回来的,所以他应该拥有最后的美梦,无尽的宝藏,温柔的美人,无穷无尽的享乐,都是药剂能给予的魔力。”

汤姆的声音变得如梦似幻。

约恩怀疑自己刚刚喝下的不是牛奶,而是老沃特斯的那杯雪利酒。他的舌头在打结,朦胧的睡意侵袭着他的大脑,神志时而清明,时而如堕梦中。

“那我能喝吗?”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

“当然可以,它并不是毒药。”汤姆将蓝色的药剂递给他,“送给你,作为土豆汤的回礼。”

约恩忘记了有没有道谢。他咯咯地笑着,举起玻璃瓶一饮而尽。冰凉的药剂滑过他的喉咙,香气膨胀开来,让他打了个饱嗝。

里德尔府的厨娘还在吧台前喊叫。村民们围着她,又欢呼又鼓掌,没有人注意坐在角落里的他们。

汤姆合上药箱。他指引着约恩站起来,绕过人群往门口走去。

外边已是深夜,倚在酒店门边的妓女朝他们招手,下垂的胸脯在褪色的裙子里一晃一晃。

约恩跟着汤姆往前走去。他的脚步很轻,仿佛踩在云端。

他感觉自己长高了,手心发烫,背部挺得很直,同时下身胀得难受。

那位贵妇的脸又在他眼前浮现。

他把手伸进裤子,在空无一人的小道上试图自渎。

汤姆制止了他。

他牵着他的手,将他引入一条偏僻的小巷。

隔夜的垃圾散落在脚边,摇摇欲坠的房屋在夜空中发出窗框碰撞的声响。约恩靠在墙上,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

汤姆望着他微笑。然后,他将手伸进了约恩的裤子。

他的手心很凉,细长的、带着消毒水味道的手指握住他的阳具,来回轻轻摩擦。

“好点了吗?”他问。

“不。”约恩回答。

手上的动作加快了。

“现在呢?”

“不。”他再度否定。

那只手停顿了一拍,而后又伸进了一些。细瘦又光洁的手腕贴在他的大腿内侧,滑腻冰冷如同蛇腹,令约恩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抓住汤姆的手腕,迫使他的手用力地在自己身上套弄。

他随着汤姆的动作喘息又尖叫,贵妇的脸在他脑海中若隐若现,渐渐地,她的五官开始和汤姆的面孔重合。

他突然很想吻他,便分出一只手去寻找他的后脑。约恩的指尖触到了汤姆的头发,他像一只丑陋的鸭子,往前伸长脖颈,试图亲吻他的嘴唇。

汤姆发出一阵高亢的笑声。

他把另一只手伸进约恩的衬衫衣领,像是要捏住他的下巴。

“这药剂是不是很迷人?”

约恩只能点头。

“它叫做‘麻瓜的遗忘剂’。”

汤姆说着他从未听过的词语。他望着眼前那抹难以形容的俊美笑容,终于射了出来。

这之后的事情,约恩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他一觉睡到了第二天大早,而当他在小巷里睁开眼睛时,惊恐地发现身边躺着那个吊死鬼酒馆门口的妓女。

妓女冲他咧嘴大笑,她趁他睡着时从他口袋里摸走了所有的便士,临走前还跟他说“味道不错”。

约恩一脸惊吓地提起长裤,几乎是跑着离开巷口。

他一路跑到警察局,在老沃特斯和阿尔杰审讯园丁时悄悄站到了门外。

瘸腿的园丁坐在一把木椅上,而老沃特斯正在问话,他们的表情如同争吵,两个人的脸都涨成了紫红色。

过了一会,阿尔杰从房里走出来,他看到站在门外的约恩,露出了然的神情。

“有本事的人总是爱迟到。”他说,“何时能劳驾阁下跑一趟镇上,尊贵的斯佩尔曼先生?”

约恩刚想反驳,老沃特斯也出来了,换成另一名当地的警察进入审讯室。

“该死的家伙,”他一边给约恩写介绍信一边骂骂咧咧,“他拒绝承认杀害里德尔一家。”

“可是老柏德的验尸报告也显示没有毒药的痕迹,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是他杀的。”阿尔杰说。

约恩通过他们的对话回想起了昨天在酒馆的讨论。

“他到底是怎么杀死里德尔一家的?”老沃特斯问,“这简直不可思议。”

“布莱斯就是个疯子,”阿尔杰附和,“他说里德尔们被杀害的那天,他在附近看到一个黑头发的年轻男孩——我问过村民,他们说从来没有这样一个人。”

“他在撒谎。”老沃特斯将钢笔摔在桌上。

约恩跟着点头。小汉格顿是个小地方,他们昨天从里德尔府走到酒馆就几乎见到了村里所有的人,并没有那样的一个男孩。

“我们需要更多的医生,和一份最权威的尸检报告。”老沃特斯将介绍信撕下来递给约恩,“去吧,孩子。”

“说不定,真的是一种巫术呢。”阿尔杰忽然笑起来,“没准你的猜想是对的。”

约恩皱起眉头:“我没有讲过这样的话。”

阿尔杰的话令他不太舒服。他习惯性地将手伸进衬衣领,结果摸到一手汗水凝固后的污泥。

“这个世界上哪来的巫术,真是胡说八道。”

他说着将介绍信折起来放进口袋,转身走出警察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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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sode2 珍宝

墨利斯·克拉弗林今天的早餐是煎鸡蛋、培根、奶汁烤豆和一杯咖啡。

他在食物方面一向奉行简约原则,即使身穿贵价丝绸、手握纯金餐具,他的胃部也始终更喜爱普通的街边小食。

当咖啡喝到一半,女佣送上了今天的报纸,并告诉他阿梅莉亚小姐的车已经停到了楼下。

墨利斯皱了皱眉,就在他思考可以浪费多少时间来当阿梅莉亚的倾听者时,熟悉的高跟鞋声在客厅外响起。

“墨利斯,亲爱的!”阿梅莉亚边走边向他伸出双臂,“这回你一定得听我说!”

她穿着一套银灰色的长裙,腰间别有香水月季装饰,绸缎和珍珠做成的花朵随着她的脚步晃动,仿佛下一刻就会落在地上被鞋跟踩碎。

“我卖给他了!”阿梅莉亚像歌剧演员般将尾音拖长,“那个金盒子,我把它卖了!”

墨利斯上个礼拜刚见过她的金盒,说实话,他不太喜欢这种花里胡哨的玩意儿,但用那么多的宝石来镶嵌一只小珠宝盒,其奢侈程度无疑也是罕见的。

“你卖了多少价钱?”他问。

阿梅莉亚伸出一只手。

她笑吟吟地转动涂了鲜红色指甲油的手指:“这个数——五十英镑。”

墨利斯觉得她一定是疯了。

“听我说亲爱的,我知道你认为我是个不可理喻的女人。”阿梅莉亚在他面前坐下,“可他实在是太迷人了……我从未见过像他这样俊美又优雅的好青年。”

这个好青年用低廉的价钱骗走了一整盒黄金宝石。墨利斯在心中暗骂,他迟早也会骗光你所有的家产。

“他的眼睛像玛瑙一样闪亮,他的头发比丝绸还要柔软,他的笑容——你知道最近上演的《安提戈涅》中那个叫蓝博特的演员吗?相信我墨利斯,即使是蓝博特这样的美男子,站在他面前也会被衬得犹如粗鄙村夫!我可以发誓!”

墨利斯当然知道蓝博特,昨晚这个人就在他的床上,像娼妓一样吸着他的老二。

“即便是这样,你也不能用这么低的价格把古董和珠宝卖给他。”他徒劳地劝说着。

如他所料,阿梅莉亚非但听不进去,反而愈加沉浸在她单方面的恋慕中。

“你真该见见他,墨利斯。”她叹了口气,“我敢打赌你不会比我好多少。”

在那之前我会先看看自己的钱包。墨利斯无声冷笑,喝掉了最后一口咖啡。

他今天上午还有一个会议,下午则要去看看他的马。

自从战争结束后,马场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而他的马无疑是整个赛场中最出色的。墨利斯实在很担心在他看不见的时候会有人往马厩中投毒,亲眼去看一看,要比什么都让他安心。

战争使一部分人穷困潦倒,也令某些人发家致富,墨利斯和阿梅莉亚都是后者。他们囤积粮食,购买商船,在海运中捞取油水,也巧妙地将钱财投入军舰和武器。现在财富在银行堆积如山,墨利斯可以放任自己去寻求新的爱好。他开始搜寻罕见的珠宝和古董,而阿梅莉亚正好相反,她热衷于将黄金名画换成一捆又一捆的钞票。

那个人就是她频繁出入古董店时认识的。

阿梅莉亚的头脑一直不太好,她能发财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找对了墨利斯这个搭档,可墨利斯没料到她竟会蠢到这种地步——阿梅莉亚疯狂地迷恋上了偶遇的黑发青年,将大量珍奇的宝贝近乎是送给了这个人。

尽管还没有碰面,墨利斯也无数次听过他的名字——汤姆·里德尔。

他祈祷自己永远都不要碰上这个家伙。

在一个礼拜后的五月节,阿梅莉亚的车再次停到了墨利斯的庄园里。她即将赶赴一场舞会,可裙子上意外沾到了草莓酱,令她不得不赶来换一件。

阿梅莉亚在墨利斯家中保存着大量现金和衣服首饰,她无比信任和依赖他,而墨利斯能发家完全得依靠她卖掉土地为他提供资金,所以他们之间确实存在友谊,哪怕并不纯粹。

他们分享财富,分享秘密,有时也分享床伴——阿梅莉亚喜欢年轻英俊的男人,墨利斯同样如此。

这种友谊像联姻一样令人厌倦又不可摆脱。墨利斯自认给予了阿梅莉亚足够的信赖和帮助,明知她是个爱追逐小白脸的蠢货也努力容忍下来,只不过,这并不等于他会接受她的全部。

比如她对汤姆·里德尔的狂热,就让他从心底感到鄙夷。

此刻阿梅莉亚在楼上的房间里换衣服,隔着门也要赞美汤姆的黑眼睛,墨利斯一边看报纸一边兴致缺缺地回应她,最后实在无法忍受,便走下楼梯,想去花园逛一逛。

在那之前他并不知道汤姆·里德尔也在花园里。

阿梅莉亚买了辆新车。她照例没有把车停在门口,而是开进了他的玫瑰园。这块黑色的钢铁在满园的粉玫瑰中像只造型奇异的甲虫,墨利斯认为这个东西破坏了花园的美感,他呵斥司机将车开走,并盯着留下车胎痕迹的鹅卵石小路生了一会儿气。

他的怒火来得莫名且汹涌如潮,以至于压根没注意到旁边还有一个人。

“很抱歉我们将车停在了这里,”一个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可您种的玫瑰实在太美了。”

墨利斯惊了一跳。

他转过头,惊讶地发现玫瑰丛中站着一名陌生人。

那是个面色苍白的男青年,约莫二十出头,身上穿着剪裁合度的舞会礼服,黑发在夕阳余晖下闪着细碎的光。

“你们可以走过来看。”他仍然有些不高兴。

“好奇和急切让我们忘记了步行。”他向墨利斯鞠了一躬,“我向您道歉,先生。”

他抬起头时,墨利斯看到了一双玛瑙般的黑眼睛。

他一下就猜到了这人是谁。

墨利斯此前的祈祷失灵了,而久闻大名后的意外初遇令他还来不及表现出厌恶情绪——毕竟他对汤姆·里德尔的印象一直是个虚伪媚世、漂亮到过分的小白脸,可眼前的青年苍白瘦削到令人毫无戒心。

就在他怀疑有没有认错人时,一身红裙的阿梅莉亚从楼梯上飞奔而下。

“我换好了!”她笑着跑过来挽住了他,“我们走吧,汤姆!”

汤姆在她扑过来之前已伸出了手臂,他向墨利斯颔首告辞,然后牵起阿梅莉亚往停在门口的汽车走去。身穿新裙子的女人早已忘记了要向墨利斯介绍她的男伴——她临走前甚至没跟他说再见。

至此,墨利斯对汤姆的第一印象还不算太糟糕,但对于阿梅莉亚迷恋一个看上去远不如描述完美的男人这件事,他依然嗤之以鼻。

墨利斯第二次见到汤姆·里德尔,是大约两个月后,在阿梅莉亚的客厅里。

她躺在家中养病,而他带着花束去探望。阿梅莉亚的客厅华丽而浮夸,她在墙上挂满图案繁复的刺绣织品,用色彩浓丽的鲜花装饰所有角落,正因如此,一身黑衣、坐在沙发上喝茶的汤姆尤为显眼。

墨利斯远远就望见了他。他不想跟他打招呼,于是从客厅侧面的楼梯走去卧房。阿梅莉亚面容憔悴地躺在床上,对他的来访一点也不高兴,只是不断念叨着她的苦恼。

“他要走了……”她带着哭腔说,“我手头没有像样的古董能卖给他了——墨利斯,汤姆要走了!”

墨利斯求之不得。

“你早该停止这种贱卖宝贝的愚蠢行为。”他说,“拿上你的钱去剧院门口转一圈,你能找到比他更英俊的。”

“不,墨利斯!我只要他!”阿梅莉亚冲他尖叫,很快却又可怜巴巴地跪在床上对他哀求。

“求你了,将你宝库中的东西给我几件吧。”她穿着睡衣,蓬头垢面地抽泣着。

“求你了墨利斯……没有能吸引他的珍宝,他就会离开我去其他人身边……求你了,我最真诚的朋友,我最好的搭档……”

她哭得那么伤心,连墨利斯也于心不忍。

“你有足够的金钱,可以购买任何他想要的东西。”

“不,你不知道汤姆待的古董店是个怎样古怪的地方,他们不需要普通的珠宝或是名画,那些黄金盒子、祖母绿项链甚至翡翠手镯都是汤姆出于怜悯才从我手中买下的,他真正想要的不是这些俗物——可我要到哪里才能找到他想要的东西?我没有办法,墨利斯!”

他一转手就能将那些俗物卖出足以让他富贵下半辈子的价钱。墨利斯望着他那仍像儿时一样天真的好友叹气。

“那么,他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阿梅莉亚又露出了那种迷茫的神情,“他会在那些珠宝中细心挑拣,然后告诉我他想要哪一件——墨利斯,求你了,让他去你的宝库挑选吧,他能挑上整整一年,让他在我身边再待上一年吧,求你……”

墨利斯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他耗费无数财力和精神才建成的秘密宝库是他全部心血的结晶,像他这样一夜暴富的人对钞票的信任远不如黄金珠宝,那个宝库就是他的命,绝无可能向一个陌生人开放。

他拒绝了嚎啕哭泣的阿梅莉亚,吩咐女佣给她送去安眠的饮料。阿梅莉亚的疯狂令他惊惧,他忘记了侧道楼梯,而是从卧房直接走下,恰巧与客厅里的汤姆打了个照面。

他裹在一袭黑衣里,面无血色,嘴唇却红润饱满。他看到墨利斯下楼,站起身朝他行礼。

“下午好,克拉弗林先生。”

墨利斯示意佣人端上红茶。

“这么热的天,过来一趟不容易吧。”他在另一面的沙发上坐下,“现在收古董这个行业也这么辛苦了?”

“天底下没有清闲的工作。”汤姆微笑。

“阿梅莉亚很照顾你的生意,躺在病床上也念叨着你那家刁钻苛刻的古董店。”墨利斯说,“能问问店面在哪儿吗?我对古董和珠宝也有些研究,想去拜访一下。”

“它很远,在伦敦的角落,您这样身份的人是不会去那种地方的。”汤姆回答。

他似乎在称赞墨利斯的财富和高贵,可话语中又有些隐隐的疏离感,令墨利斯不太舒服。

“你的雇主派你四处收集的是怎样的宝贝?我或许能帮点儿忙。”他主动牵出话头。

“我们喜爱一切神秘又古老的事物。钻石或是黄金固然珍贵,可发黑的银器、传承数代的黄铜制品、从深埋的泥土中挖出的陶瓷同样有其不可抗拒的魅力——您知道的,每个人都有独特的喜好。”

“你的意思是你们喜欢收集破烂?”墨利斯差点大笑出声。

“如果黄金刻上秘密文字,珍珠蒙上古旧光泽,我们同样喜欢。”汤姆彬彬有礼地回答。

古怪的店,古怪的癖好,古怪的男人。墨利斯在心里念叨,只有愚笨的阿梅莉亚会沉迷于他所谓的魅力。

他很快离开了,并坚信会就此跟这个青年说再见。

几天后阿梅莉亚来了一封快信,她生动地描绘他们之间的友谊,称颂他无私的帮助和高洁的人品,在信的结尾,她小心翼翼地问他,可否借出金库的钥匙,让她一偿心愿。

墨利斯把信揉成一团丢进了花园的肥料桶。

这之后阿梅莉亚时常会给他来信,她在信中继续恳求着,并在其中一封表明已经告诉了汤姆他拥有珍宝金库的事实,她的出卖令墨利斯大发雷霆,他痛恨她的轻浮和多嘴多舌,并回以一封言辞激烈的信,明确表示不会再听她说一个字。

墨利斯的愤怒持续了整整半个月。当盛夏来临时,阿梅莉亚给他打了个电话。

她声称此前因为生病而头脑发昏,说了些让他不愉快的话,但现在她已完全康复,为了表示歉意,邀请他去欣赏地下格斗。

墨利斯前些天刚买到了一些心爱的埃及珠宝,正好他的气也消得差不多了,便欣然接受了邀请。

伦敦多的是专属于富豪的狂欢场所,而地下格斗则是赌徒们一掷千金的最佳所在。他们互相攀比,将绑着丝带的钞票抛向赛台,同时却又戴着面具,生怕暴露自己的身份。

墨利斯为此挑选了一张镶满碎钻的面具和紫色的丝绸礼服。阿梅莉亚则更加夸张。她打扮成了一位波斯公主,从头到脚披着珍珠金链和彩绘轻纱,身边还带着年轻美貌的男伴。

墨利斯以为她换了新的男人,可面具后那双眼睛竟如此熟悉。

她居然还跟汤姆·里德尔在一起。

这个发现令墨利斯大失所望。他认为她该幡然醒悟,结果阿梅莉亚仍然深陷泥潭。

他十分气愤,恨不得转身就走,最后却屈服于朋友的低声下气,不得不坐下跟他们一起观看格斗。

阿梅莉亚将中间的位置让给汤姆,并积极地引导两人交谈。墨利斯不胜其烦,对赛场上精彩的格斗也无心欣赏,坐了一会后随便找了个借口出去抽烟。

他倚在入口处,一连抽了两支烟。隐蔽的地下场所往往闷热难耐,他粗鲁地解开衣扣,拿手帕扇着风。

一阵饰物撞击的轻响在他身后响起。

墨利斯警觉地回头,看到了那张用碎水晶和琥珀做成的面具,以及背后那双令人生厌的眼瞳。

“格斗没有想象中好看,是吗?”汤姆·里德尔说,“克拉弗林先生。”

“确实索然无味,”墨利斯把烟头丢在地上,“但我更不喜欢跟一个江湖骗子待在一起。”

“您对我可能有些误会。”汤姆依旧风度翩翩,“我没有骗取阿梅莉亚小姐任何东西。”

“你给她灌了迷魂汤,宣称只爱破烂,却从她手中拿走了大量金银。”

“不,并不是这样。”汤姆说,“那些东西对我而言没有任何作用,一旦发现它们不是我想要的,只会让我失望和懊恼。况且我的时间很宝贵,比你们想象的还要值钱。”

“可是你却在这里看一场无聊的格斗?”墨利斯厉声诘问。

“我没在看格斗,”汤姆微笑,“我在跟您聊天。”

“别在我面前耍小聪明。”墨利斯又点燃了一根烟,“你跟阿梅莉亚上过多少次床了?”

“事实上,一次也没有。”汤姆耸了耸肩,“我从不跟女人上床。”

他说着揭开了面具,有些汗湿的黑发贴在额前,让他看起来比平常还要苍白和无害。

“比起阿梅莉亚小姐,其实我更想跟你上床。”他神色平静地说。

墨利斯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他活了三十四年,在酒吧和娼馆见识过各种或隐晦或放荡的勾引,但像汤姆这样的还是头一回。

他感觉自己受到了冒犯。

汤姆仍在盯着他笑,仿佛刚才说的只是一句平常的问候。墨利斯把还未吸完的烟丢在地上,狠狠踩了一脚后转头就走。

从入口快步走回观众席令他出了一身汗,厚重的礼服黏在背上,面具也压得鼻梁发疼。

墨利斯的心情愈发糟糕了,而阿梅莉亚丝毫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她滔滔不绝地赞扬汤姆的体贴——他应该是去为她拿石榴汁了,而墨利斯早已对她的话感到麻木。

他开始想念那支被丢弃的烟,可当他伸手摸口袋时,发现打火机不见了。

墨利斯不得不回去寻找。

那只打火机是他前几天刚刚买的,通体镶满宝石,整个伦敦也只有这么一件。他一路往回找,甚至俯下身在地毯上摸索,末了还是在地下赛场的入口找到了它。

它在汤姆的手里。

他低头把玩着,蓝宝石的光芒照在脸上,将他的皮肤映成了淡淡的青白色。

“这是我的。”墨利斯说。

汤姆笑了笑,向他举起右手。墨利斯忍耐着即将爆发的坏脾气,走上前从他手中接过。

他碰到了汤姆的掌心,冰凉的体温和过于滑腻的皮肤令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仿佛刚才摸到的是一条蛇。

“它很漂亮,克拉弗林先生。”

汤姆说完,拿起两杯冰镇石榴汁往门内走去,留下墨利斯站在原地发怔。

他在疑惑方才触摸到的是否是一只正常人类的手,为何手指如此修长干净,皮下的血液却像冻结般没有温度。那种抚摸蛇腹一样的触感让墨利斯有呕吐的冲动,他赶紧点燃了一根烟。

香烟在他指间燃烧,散发出一种他十分喜爱的柑橘气味,闻起来比他晚餐吃掉的那些还要香甜。珍珠母般的乳白色烟雾一圈圈上升,在半空中盘成螺旋的形状。

墨利斯疑惑了几秒钟他买的烟是否有这种味道,但他的疑虑立即被清香的空气吹得无影无踪。

连吸了两根烟后,他感觉好多了,这时门内传出此起彼伏的尖叫,想必压轴的斗士即将登台。

墨利斯丢下烟头,脚步轻快地往里走去。

也许是烟草使他心情愉快,也可能是门外的凉风将汗湿的衣服吹干了的关系,他现在觉得心情很不错,打火机事件带来的不愉快也烟消云散。

他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台上的勇士在进行今晚最后一场格斗,他们使出了高超的技巧和搏命般的力量,精彩的厮杀赢得了满场掌声。

墨利斯在面具的遮掩下跟着起哄叫喊,把绑着丝带的钞票往台上丢去。

他身边充斥着汗味和香水味,可比起那股他喜爱的柑橘味,其他味道微渺得似乎不存在。他在情绪激动的人群中四下寻找,最后发现这股气味来自坐在身边的汤姆·里德尔。

他喝着石榴汁,面上毫无波澜,仿若在看一出哑剧。鲜红色的果汁流过他的嘴角,沿着线条美好的下颌往衣领中滴落。

墨利斯的目光跟着那颗石榴汁探入他的领口。

他快要被浓郁的柑橘味堵得喘不过气来。

一种强烈的、不可言说的感觉在瞬间占据他的大脑,沿着血管和神经迅速侵蚀全身,令他口干舌燥,浑身像石化般不能动弹。

他的双眼追随着汤姆的一举一动,这完全违背他的本愿,却又让他为此心旷神怡。

他应该是疯了。

他在玻璃杯上看到了可怕的倒影——一张眼神痴迷、咧嘴傻笑着的脸。

墨利斯想伸手挡住这不堪入目的情景,可扬起的左手最后落在了右手的手指上。

就在不久前,这里触摸过汤姆的掌心。那种奇妙的触感此刻从回忆中攀爬出来,如同无数的羽毛尖尖,在他心口挠来挠去。

等墨利斯反应过来时,他的手已经摸上了汤姆的脚踝。

他弯下腰,着迷地摸着他脚上突出的血管,甚至将手伸入汤姆的鞋,用指腹摩擦他细瘦的脚背。

被他肆意抚摸的青年仍在喝石榴汁,双眼牢牢盯着舞台。墨利斯抽出手指,转而伸入他的裤脚,从下至上揉捏他的小腿。

汤姆的腿很细,肌肉柔软而匀称,墨利斯一边痴笑一边摸他,恨不能当场扯掉他的裤子。

他发现自己硬了。

台上的格斗进入了高潮,观众们嘶吼着为勇士呐喊,而墨利斯差点跪下去亲吻了汤姆的脚尖。

他将一张卡片塞进了汤姆的鞋里。

那是他在布朗酒店订的房间门牌,原本墨利斯将在这个房间里跟一位年轻俊美的歌手共度春宵,可他临时变了主意。

他认为今晚跟他在床上翻云覆雨的人应该是汤姆。

格斗在十分钟后结束了,全情投入的阿梅莉亚直到走出门外仍在激动地复述精彩的部分,而墨利斯已连附和的心思都没有了。

他满脑子都是汤姆脱光衣服的模样。

回到酒店后,墨利斯喝了整整一瓶红酒。他在浴室冲澡时忽然清醒了片刻,一度怀疑之前发生的只是个梦,但抽了一根烟后,他再次沉浸于对汤姆的幻想中。

汤姆在半小时后敲响了他的房门。墨利斯不知道他是如何从阿梅莉亚那脱身的,他只知道在看见汤姆的一刻,他的下身就不可抑制地肿胀起来。

他用牙齿扯掉了汤姆的领带,把他的衬衣撕得粉碎,然后,在那张散发着柑橘香气的大床上,他把刚才的春梦变成了现实。

他像头野兽似的把汤姆按在身下,啃咬他的皮肤,凶狠地撞击他的身体,而对方居然任他摆布,偶尔发出呻吟,更多的时候则是在笑。

他的笑声有种支配身心的魔力,让墨利斯心甘情愿成为他的奴仆。他跪着舔舐他的指尖和手肘,即使汤姆对他的热情只回以怜悯的目光,墨利斯仍然甘之如饴。

他饥渴地吮吸着汤姆身上的气味。他的身体跟脸色一样苍白冰冷,细瘦柔软得像蛇的身躯。墨利斯在这副身体上沉迷了一整晚,等他第二天醒来时,汤姆早就离开了。

墨利斯望着一片狼藉的房间沉默良久。

他无法接受自己跟一个无耻的骗子上床,同时又觉得那是他人生中最美妙的一晚。矛盾令墨利斯心情复杂,脾气暴躁,他徒劳地将怒气散播给身边每一个人,在毫无意义的发泄后又试图用烟草让自己重回冷静,继而再度被甜美的幻梦吞没。

墨利斯陷入了一个可怕的怪圈,然而更可怕的是,即使苦苦挣扎,他还是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坠入了对汤姆的迷恋。

他开始频繁地向汤姆提出邀约,只要没有事做,他的脑海中就会出现对汤姆的幻想,令他坐立难安。

从某种角度讲,他变成了另一个阿梅莉亚。

当墨利斯开始真正关注汤姆之后,他才发现这个人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间其实相当少。他神出鬼没,行踪飘忽,有时每个礼拜都会敲响他的房门,有时却连续两个月销声匿迹。

墨利斯第一次跟他上床是在盛夏八月,这之后他失去了汤姆的消息,直到九月才再次见到他。十月份他们见了五六次,然后汤姆再度消失,圣诞节之后才重新回到他的生活中。

在见不到他的日子里,墨利斯陷入了极度的狂躁和焦虑,以及对这段突如其来的单相思的惊恐,但不论内心如何挣扎,只要汤姆出现,剩下的就只有疯狂的恋慕。

墨利斯直到这时才感受到阿梅莉亚此前的描述是多么稀薄无力。汤姆的魅力绝不是语言所能述说清楚的,他在阿梅莉亚面前仍是那个正直优雅、彬彬有礼的古董店店员,而面对墨利斯时,他比最放荡的男娼还要勾人。

墨利斯每次跟他在一起,除了上床几乎不做别的事。

他们在浴室、在餐厅、甚至在墨利斯里的宝库里交媾。

他曾经发誓不让任何人接近的宝库,如今却主动向汤姆敞开了大门。他把他按倒在金币和珠宝中,用珍珠摩擦他的乳首,把纯金打成的金链缠满他的全身。

他甘愿把所有的珠宝捧到汤姆面前,以求换取同等的爱,可惜从不曾奏效。

大多数的时候汤姆都是在下面的那个,有时也会要求当主动的一方,墨利斯毫不犹豫就答应下来,即使每回都很痛苦。汤姆有着与外表毫不匹配的粗暴,脸上也从没有沉浸情欲时的迷乱表情。

他发出高亢又尖利的笑声,当墨利斯抱着他低声示爱时笑得尤其大声。

每回完事后,他都会把玩那个蓝宝石的打火机。盒盖开启又落下,火焰燃烧出乳白色的烟雾,在他指间螺旋上升。

墨利斯甚至觉得,他对打火机的兴趣都要远胜于对他。

有一次他忍不住问汤姆,究竟是不是喜欢跟他上床,为什么偏偏会选中他。

“我有足够的财富和地位,”他跪在他脚边说,“我能为你做一切你想让我去做的事。”

这些话语听起来如此熟悉,曾经他鄙夷过阿梅莉亚毫无意义的痴恋,如今却在重蹈她的覆辙。

汤姆靠在一堆软垫里,用一种欣赏小丑的眼神看着他。

“在我待的地方,想要放纵是一件不太容易的事,这会给我带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然而某些时刻,我又确实很需要放纵一次,”他说,“在这种时候,选择一个远离交际范围的傻瓜是最好的选择——没有人会为堵住一张傻瓜的嘴而烦恼。”

没有比这更残酷的回答了。

墨利斯终于意识到自己只是个随时可以被抛弃的床伴。这个发现令他万分悲伤,却又愈发努力地想做些什么得到汤姆的心。

他不再关心马场,也推掉了所有的会议,转而频繁地出入金店和拍卖会所。只要汤姆让他去做的事情,墨利斯从不拒绝。他为他熔化足金金币,买下废弃的古宅,从拍卖会上带回所有他喜爱的物品。

全伦敦的拍卖手册像雪片般寄到他的庄园,墨利斯将它们放在床头,供汤姆任意翻阅。

只要是他看中的东西,他会毫无犹豫地为他买来。他用高价带回马拉加的琥珀、突尼斯的古药、印度的银制酒壶等等放在以往他不会多看一眼的东西,狡猾的商人只要见到他举牌就疯狂哄抬加价,而墨利斯仿佛在一夜之间失去了他的精明。

他的马场荒废了,银行的存款在不断减少,他对这一切却视若无睹。

当汤姆看中三月拍卖会上那条项链时,墨利斯刚刚得知他的一艘货船在风暴中沉没。

拍卖册的照片里是一条无比华贵的古董蛋白石项链,起拍价为二十万英镑,即使需要大量金钱去海上商会周转,墨利斯仍然一口答应。

他没有把拍卖会的事告诉阿梅莉亚,也没有委托任何人,而是搜集身边剩下的现金,亲自去了会场。项链的最终成交价为三百万英镑。他匆匆付了钱,抱着丝绒盒子兴冲冲地赶回庄园。

汤姆正坐在窗前摆弄他那些瓶瓶罐罐。

他没穿衣服,苍白的皮肤在坩埚的乳白色烟雾中散发出熟悉的柑橘香气。墨利斯在他面前跪下,向他奉上项链。

碧蓝的蛋白石在黑如夜空的丝绒盒中闪出繁星般的光彩。

“它跟传闻中一样美。”汤姆发出赞叹。

“是的。”墨利斯满心喜悦地回答。

“这是一种奇异的、可以完全包裹诅咒和魔力的石头。几年前我曾经得到过一条蛋白石项链,”汤姆说,“然而它太小太破,无法长久地保存咒语。”

他放下药剂瓶,用左手勾起项链,将它搭在墨利斯的肩上。

“但是这一条不同,它足够古老,也足够强大,它比你宝库中的任何一件都要珍贵,我想我的古董店会欢迎它的。”

“是的。”墨利斯重复。

“它的过去辉煌到难以想象,如果我没记错,已经有十七个愚蠢的麻瓜将它当做首饰戴在了脖子上——”

他一边说一边笑,墨利斯则沉醉地望着他的眼睛。

“你是第十八个,”他在他耳边低语,“阿梅莉亚小姐大概就是第十九个。”

“是的。”墨利斯再次点头。除此以外他不想说话,他只想将眼前的青年压倒在床上。

“为了寻找这样的东西,我已经在这浪费了太多时间,”汤姆朝他俯下身体,裸露的胸口在烟雾中呈现出令人神迷的光泽。

“我也厌倦了制造这种无聊的药剂,我想,是时候该离开这里了。”

墨利斯被“离开”这个词惊了一跳,他想说些什么,汤姆却突然在他嘴上吻了一下。

“再见,亲爱的克拉弗林先生。”

这个吻像蛇一样光滑湿润。他的手指缠上他的脖颈,为他合上项链的搭扣。

墨利斯露出了痴迷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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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sode3 故事(上)

伦敦的冬季一直伴随着频繁的雨水,即使报纸上预告今天会是个晴天,午饭时分仍然下了一场大雨。

骤雨将记者们的镜头和速记簿打得透湿,原定的慈善演讲也不得不临时取消。

比利·斯塔布斯认为这是件好事,实际上他宁愿淋一个小时雨也不愿意听那些所谓的慈善家多讲一个字。他们通常会用长篇大论描述战争和贫穷所带来的不幸,再用两倍多的篇幅大肆称颂自己的慷慨善良。

比利在伍氏孤儿院待了快三十年,早已不是会被资本家的漂亮言谈所迷惑的年龄。他很明白这只是有钱人茶余饭后的消遣,至于资助孤儿院搬迁新居,则是因为老院舍所在的位置即将建起一座大型商店。

破旧的孤儿院与时髦的购物大厦是不可能同时存在的。玛莎想必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早早地就以代理院长的身份签署了同意书。

“孩子们需要新的宿舍和教室,”她说,“我们不能再让他们待在这种屋顶和墙壁随时会倒塌的地方了。”

比利觉得她说得对。比起科尔夫人,玛莎无疑要更聪明也更懂得经营,她组织策划了这场慈善活动,并从中争取到足以让孤儿院度过整个冬天的金钱。

作为一个普通的帮工,比利从不会反驳她的任何决定。他表面上像对待科尔夫人一样地尊敬她,即便他的内心一点也不想离开生活了二十多年的老院舍。

上午的捐赠仪式结束后,所有孩子都被送去了位于南区的新楼房,玛莎和教师们也一同随行,整间伍氏孤儿院就只剩下比利和丹尼斯·毕肖普两个人了。

他们被留下收拾空房和清理家具。这里还保存有大量名册和资料,他们得进行整理,那些陈旧的沙发和桌椅说不定也能换几个便士。

比利和丹尼斯用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打扫了全部的教室,临近傍晚时,艾米·本森给他们送来了晚饭的面包。

她跟他们俩一样,都是在伍氏孤儿院长大的孩子。孤儿院规定年满二十岁还没有被领养就要离院自食其力,而他们三人恰好都是不受欢迎的可怜鬼,艾米离开孤儿院后在餐馆找到了一份工作,比利和丹尼斯则要糟糕得多——他们四处碰壁,丹尼斯离开的那年还差点被送上了战场,几经波折后只能回到孤儿院,在科尔夫人手下做做帮工。

伍氏孤儿院虽然又破又旧,却能提供他们起码的温饱。在目睹了一批又一批的孩子被送来又接走后,比利对这里产生了一种特殊的感情。他无法将孤儿院视为“家”,同时却又对它无比依赖,因此即将到来的分别让他十分苦恼。

“假如我手里有一千英镑,大概就能把这块地买下来。”他坐在阳台上一边啃面包一边说,“让购物大厦见鬼去吧!”

“可你口袋里一个子儿也没有。”艾米瞥了他一眼,“连今天的晚饭都要赊账。”

她的话令比利愈发灰心丧气。

吃过晚饭后,他跟丹尼斯又整理了一遍院长室。科尔夫人还在时,这里跟宿舍一样简陋,沙发和桌椅都是别人捐赠的旧物,老式办公桌上堆满了表格,她常坐的那把椅子还缺了一角,一碰就摇摇晃晃。自从玛莎担任代理院长后,这个房间总算好好收拾了一番,尽管大多数物品仍是足以进古董商店的旧货,好歹看上去不那么寒酸。

比利和丹尼斯将铺了编织花布的办公桌抬到门外,打开所有的抽屉,把里边的东西一股脑掏了出来。

他们蹲在地上,开始挑拣那些零碎的杂物——墨水瓶、钢笔、胸针、杯垫、不知道哪个机构颁发的奖章,丹尼斯还从一团绢花中发现了半条干瘪的蜈蚣。

“这一定是妲娜干的,”他嫌恶地把死虫子丢下阳台,“她经常在草丛里抓蚂蚁和甲虫吃,有一次还把死老鼠带回了宿舍。”

比利发出嗤笑:“一群难管教的小家伙,我们在这个年纪时就从来不惹是生非。”

丹尼斯跟着傻笑起来。

“对,”他用骨节粗大的手指捏起一把废弃的票据,“我们从不惹是生非。”

他们一直整理到晚上八点左右,当夜幕完全降临时,又一场暴雨突然而至。

院子里还有一些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被褥,比利让丹尼斯去收拾,自己则留在办公室整理杂乱无章的文件柜。当他捧出一摞积满灰尘的登记表格、正准备将它们搬走时,丹尼斯又回来了。

“有人在门口。”他说。

“这个时候还会有谁来?”比利回答,“一定是你看错了。”

“不,”丹尼斯回头朝大门看了一眼,“真的有人来了。”

比利觉得他在胡说八道。天正下着大雨,即使是政府派来丈量土地的人,也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过来。丹尼斯的脑子一直不怎么好使,他能躲过战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征兵的人认为他的精神不正常,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大个。他很可能是把被风吹得四处摇晃的被褥看成了斗篷,或是将挂在墙上的破皮球当作了谁的脑袋。

正因如此,比利一开始并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他继续埋首于那堆表格,直到几分钟后,一阵清晰的脚步声传入他的耳朵。

即使屋外雷雨交加,从院子里传来的、那种皮靴踩踏雨水的声音仍很明显,如同秒针的走动一样无法忽视。比利终于放下手里的登记表,满腹狐疑地走上阳台往外张望,丹尼斯则在旁边不停嘀咕,表示自己没有看错。

“我就说有人吧?”他兴冲冲地指着楼下。

“闭嘴,丹尼斯。”比利没好气地数落了他一句,然后朝下边探出脑袋。

他看到一把黑色的伞,以及从伞面下露出的衣角和半边皮箱。

大概是哪个愚蠢的过路人。他心想。

“喂——”比利冲他高喊,“你走错了!这里是孤儿院,不是旅馆!”

撑伞的人充耳未闻,仍旧不紧不慢地朝楼房走来。比利只得下楼,他必须在对方进来前将他赶走,不然刚刚清理过的地毯就会被鞋子上的雨水和污泥弄得一塌糊涂。

“没听到我刚才的话吗?”他大步往门口走去,同时提高声音,“这儿不是旅馆!你走错地方了!站住!站住!别再往前走了,上帝!别踩着地毯!”

来人在他气急败坏的叫喊中站定。

他收起那把黑色的雨伞,随后解开斗篷,露出一身剪裁考究的衣服。

“我知道这里不是旅馆。”他向比利微笑,“但是雨实在太大了,能让我在这住一晚吗,先生?”

当看到这人的脸时,比利怔了一下。

那是张非常俊美的脸,五官端正而锐利,略长的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显得他的脸色十分苍白。

比利常年接触的都是些连胡子也不会修的懒汉,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英俊的年轻男人。他的目光落在那身看似造价不菲的衣服和口袋里的金色表链上,顿时有些后悔刚才的粗暴语气。

“这是间即将废弃的孤儿院,先生。”他努力让表情变得和善一些,“没有什么像样的客房。”

“没关系,我不在意这个。”那人又笑了一下,并在旁边的小桌子上放下了一张钞票。

“如果能让我住一晚,真是感激不尽。”

他的钞票在瞬间点亮了比利的眼睛。

他愈发后悔之前的粗鲁,同时尽力表现出一位主人应有的待客之道,即使他早已把礼仪课上的内容忘得一干二净。

“如您所见,这里已经被政府收购了。”比利接过那把还在往下滴水的雨伞——此刻他已完全不在意这会否把地毯弄脏了。他学着那些大酒店的侍应生把斗篷搭在手臂上,并拼命朝正走下楼梯的丹尼斯使眼色,示意他过来帮忙。

丹尼斯应该没看懂他想说什么。他愣头愣脑地站在原地,对着来人问:“比利,这家伙是谁?”

那一刻比利想给他迎头一拳,但他还是很好地克制住了情绪:“一位远道而来的贵客,想在我们这避一夜雨。”

“也有可能是两夜。”来客说,“我不喜欢在雨天赶路。”

“我也一样。”比利朝他伸出一只手,“比利·斯塔布斯——还有丹尼斯·毕肖普——仅代表伍氏孤儿院向您致以最诚挚的问候。”

他不确定这句话的用法是否恰当,因为对方的眉毛明显往上挑了一下,笑容似乎也有些意味深长。

“你好,”他轻轻握住比利的手,“我是汤姆。”

比利直觉认为这是个化名,因为他没有报出姓氏,而“汤姆”又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名字。当然,也有可能这是位需要隐藏身份的大人物,毕竟他衣着讲究,行李箱也沉得令人咂舌。

比利对这位自称汤姆的来客——确切地说是对他的口袋和箱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故作殷勤地将行李箱抱在怀里,趁着领他去学生宿舍的机会透过缝隙窥看里边的物品,令他失望的是,里面好像只有稿纸和书本。

“孩子们都搬去了新楼房,这里不久之后就会被拆掉重建。”他将汤姆领上三楼,“宿舍可能有点漏雨,我想院长休息室会好一些,那些软垫和毛毯应该也还在。”

他本想让汤姆睡在玛莎的房间里,但汤姆拒绝了他的好意。

“我不能占用一位女士的卧房。”他说,“在这样的暴雨天能有一张床就是上天的恩赐——我看这儿就不错。”

他手指的方向是三楼长廊的第一个房间,那屋子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小床、一个衣柜和一把旧椅子,看起来破烂不堪。这实际上是孤儿院用来关那些不听话的孩子禁闭的地方,就在比利犹豫该不该告诉汤姆时,他已经走进去打开了衣柜,并将外套挂在了里面。

“没有窗,”他环顾了一圈后满意地点头,“这真不错。”

比利只能附和:“是的,这可真好。”

他把箱子放在座椅上,又为汤姆指明盥洗室的位置。在他准备离开时,汤姆弯腰打开了行李箱。

“请问这里有浴室吗,斯塔布斯先生?”

“二楼有一间。”比利用一种轻快的语气回答,“还有,喊我比利就行。”

他的视线有意无意往箱中瞟去,果然看到了几本厚皮书和一摞稿纸。也许是汤姆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他拿起其中一本,用手指拂去上面沾着的湿气。

“《向加泰罗尼亚致敬》,”他说,“这是本好书。”

“您是作家?”比利问。他从未听说过这本书,陌生的书名让他感到惶恐。

“目前不是,”汤姆说,“我正在进行一场辞职前的旅行,对于今后的职业还没有明确的打算——撰稿人倒是个不错的提议。”

“您去过很多国家?”

“只去过阿尔巴尼亚而已,其余时间都待在英国,当然短途旅行中也能听到不少有趣的故事,”汤姆向他微笑,“我想我会考虑写作这个行当的,只不过现在我更需要冲个热水澡。”

他说着将书放到旁边,俯身从箱子底下翻出一套棉质睡衣,以及一个十分精致的牛皮钱袋。

比利在他打开钱袋时拼命伸长脖子张望,又在汤姆抬头时迅速移回目光,假装从未注意他的举动。

“感谢你允许我使用浴室。”汤姆在比利手心放下一枚五十便士的硬币。

比利向他道了晚安,随后攥着硬币奔下楼去找丹尼斯。这傻大个正趴在地上清理被雨水沾湿的地毯,比利将他拉到一旁,用手指指三楼的房间。

“听着,丹尼斯,”他压低声音,“今晚来的是头肥羊。”

丹尼斯一脸迷茫:“什么?”

比利需要很大的努力才能克制住不为他的迟钝而发疯。他只能耐心地解释:“这个叫汤姆的人,口袋里肯定揣着很多钱。他一来就给我了一张五十英镑的钞票——五十英镑,你知道那是多少吗?”

丹尼斯点头。

“我刚才看到了他的钱袋,我敢确定那里面有金子!咱们得留住他,住两晚就是一百英镑,一个礼拜就是四百英镑!”他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的算术糟糕透顶,“咱们可以让他留在这吃饭,一块黄油卖他十便士,一杯咖啡卖两英镑!丹尼斯,咱们要发财了!”

丹尼斯跟着他吃吃发笑,过了会说:“他又不是傻瓜。”

“感谢上帝你会念‘傻瓜’这个词。”比利白了他一眼,“听我说,楼上那位先生是个典型的书呆子,他习惯了慷慨和彬彬有礼,就跟童话里描写的贵族一样优雅和善,我敢发誓他不会拒绝为两个贫苦的孤儿捐赠一点财产——仁慈的上帝,真不知道这小可怜是怎么在英国旅行这么久的……”

他念叨个不停,丹尼斯则不住点头,末了才问:“那我们现在该干什么?”

比利嘿笑一声,将目光投向窗外。

“祈祷明天继续下暴雨。”

老天忽视好人的祈求,却总让坏人如愿以偿。比利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人,所以他满意地看着屋外的雨越下越大。

时间已快晚上十一点了,他却如何都睡不着。从汤姆那里得来的钞票和硬币带来了无限遐想,总让他觉得能从他手里再捞到点什么。比利自出生起就是个穷光蛋,他从来攒不下钱,赌运更是平平,这是他人生中第一笔意外之财,足以让他陷入黄金美梦。

时针指向整点后,他终于从床上爬起来,走去厨房给自己冲了一杯热可可。

厨房在浴室正下方,因此比利走出来时能清晰地听到楼上的水声。

他没想到汤姆居然还在冲澡,不过每个人的睡眠时间不同,这也不足为奇。

比利端着可可想回房间,才走出几步,却又鬼使神差般转上了楼梯。

他实在对汤姆的箱子和钱袋太好奇了。打开的那一瞬,比利确信他看到了一点点闪亮的金光,这让他整颗心都沉醉于那种代表财富和权力的颜色。

在金钱面前,怯懦者也会变成一往无前的勇士,更何况比利的胆子本来就挺大。

他蹑手蹑脚地绕过走廊从另一边楼梯走上三楼。汤姆的房间有一盏小灯,比利朝着灯光悄步前行,手里的可可发出香味,令他的胃部不停抽搐。

房门打开着,汤姆的棉质睡衣散落在箱子上。比利明知走廊上没人,仍是四处张望了一番才走进去。他跪在行李箱前,用一根手指掀起盖子,很快在里边找到了那个牛皮钱袋。

比利咽了一口口水,确信楼下的冲浴声还在继续后,他小心翼翼地解开了抽绳。

钱袋里跟他想的一样,有大量硬币和卷起来的钞票,除此以外,比利还在里面发现了一条项链和一个金杯。

项链十分华美,淡金色的链子底下挂着一个像是用黄色宝石雕琢而成的挂坠。金杯则要更华丽一些,雕刻的花纹颇为繁复,比利虽然没来得及细看,但他确定杯子的两个把手是纯金的。

他觉得钱袋看上去并不大,没想到里边能装这么多财宝。窥探完汤姆的财富后,他将抽绳系好,放下盖子,再把睡衣恢复成之前的模样,正要起身离开时,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晚上好,斯塔布斯先生。”

比利被吓得差点跳起来,热可可从杯中泼出了一半。

他惊恐地转过头,看到汤姆站在门外。

他没穿衣服,浑身上下只披了一条浴巾,光裸的双脚踩在遍布砂砾的地板上。雨夜没有月光,他纤细修长的身体在漆黑的走廊中像死人般苍白。

看见人影的瞬间,比利险些惊叫出声。有那么几秒钟,他以为这是从禁闭房的墙壁里冒出来的鬼魂——科尔夫人曾经用这个可怕的故事吓唬过所有不听话的小孩,但等看清站在门外的其实是没穿睡衣的汤姆时,他很快压制住了面上的紧张情绪。

“晚上好,汤姆。”他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我看到灯还亮着,就来给你送一杯热可可。你知道的,睡前喝这玩意儿能有个香甜的好梦。”

“这可真是太周到了,斯塔布斯先生。”汤姆用一只湿淋淋的手推开房门,“哦不,应该是——比利?”

“对,对!喊我比利就行。”他发出一阵干巴巴的笑声,同时目光不由自主地从汤姆的脸移到他潮湿的身体上。

他发现这个人有点病态。他在冬天竟然还敢赤身裸体,这使得他全身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石膏般的惨白,青紫色的血管像大理石表面的裂纹一样僵硬,看起来像极了刚从水里爬上来的阴尸。

这个描述或许过于残忍,毕竟他的面孔依然俊美。

比利有些放心了。

在他面前的不过是一个毫无防备的瘦弱青年而已,就算他意识到比利在觊觎他的旅费,以这副身躯也无法抵抗。这个想法令比利愈发放松,他露出微笑,殷勤地将可可杯递给汤姆。

“很抱歉只剩下了半杯。”他甚至说起了玩笑话,“你可把我吓得不轻,我完全没听到你的脚步声,就算是一只猫经过,发出的响动也比这大些。”

“我走路一直很轻。”

“我本来是想给你把睡衣送下去的,但又不确定你是否需要——在犹豫的时候忽然听到声音,任谁都会被吓到的,对吧?”

“没错,”汤姆举起杯子喝了一口,“感谢你的热可可,那么晚安了,我的朋友。”

比利在他说出晚安后,赶紧从禁闭室逃回了自己的房间。他躺在床上回想,竟然如何都想不起二楼的淋浴声是何时停止的,而汤姆又是怎样不弄出一点动静地走过那条布满碎石沙砾的走廊。

这让他既后怕又庆幸,同时更加确定,他已经彻底被汤姆的箱子迷住了。

牛皮钱袋里的东西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一笔财富,而项链跟金杯更是闻所未闻的宝贝。比利忘不掉宝石的光泽和黄金的触感,他枕着那只摸过金杯的手,在残余的金属气味中坠入梦境。

他梦到了汤姆。

浑身赤裸的青年坐在禁闭室的旧椅子上,脚下是小山般的钱币。他向比利举起金杯,笑容里满是嘲讽和挑衅。

比利发狂似的朝他扑过去。他将汤姆推倒在金币堆里,双手卡着他的脖子,想要将他掐死。他们一起陷进钱币里,金属隔绝了空气,比利逐渐无法呼吸。那段柔软的脖颈在他手中变得又细又长,等比利仰头喘气后,他惊讶地发现手中掐着的是一条蛇。

蛇眼血红,吓得他连连后退,漫天的金币就在这时朝他涌来,将他彻底埋没。

比利猛地惊醒。他浑身是汗,湿掉的睡衣贴在背上,令他一阵阵地发冷。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

“比利,我的朋友。”汤姆在他的门外问道,“这附近哪里有可以吃早饭的地方?”

比利看一眼闹钟,现在是早晨七点。

他掀开毯子,同时骂了句脏话,但打开房门后,他的面孔已换上了热情的微笑。

他告诉汤姆,这里的一日三餐都会由一家叫维妮娅的餐馆送来,他会让店里多送一份,汤姆可以告诉他喜欢和讨厌的食物,他会尽量满足要求。

不出所料,这位客人跟昨天一样宽容和大方,他再三表示对食物没有特别要求,并坚持要付账。

比利对此有一种计谋得逞的快感。

维妮娅就是艾米·本森工作的那间餐馆。她今天带来了新鲜面包和煎蛋,在为汤姆送去早餐后,比利把她和丹尼斯一起叫到了自己的卧室里。

“听着,我有事要告诉你们。”他把房门反锁,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

“那个叫汤姆的男人,你刚才见到了吧?”他问艾米。

艾米点头:“他长得挺好看的,还给了我五英镑的小费。你从哪认识了这样一位阔绰的绅士?”

“这是上天赐给我的财富。”比利压低声音,“我昨天在那家伙洗澡时偷看了他的箱子,他的钱袋里至少有五千英镑,还有只有在博物馆里才能看到的珍奇宝贝。”

“然后呢?”艾米问。

“你觉得他像是能赚到那么多钱的人吗?”比利说,“他看起来跟我们差不多年纪,自称已经辞职,正在周游全国。仔细想想吧,一个温文尔雅又风度翩翩的年轻人,教养良好,身怀巨大财富,却独自到处旅行?最美好的童话也不敢这么写。”

“你的意思是……他是个小偷?或者骗子?”看艾米的表情,她已经发挥了最大的想象力。

“这当然有可能,不过我不保证天底下的小偷都会像他这样文质彬彬。”比利耸肩,“我认为他是个离家出走的小少爷,也许他的家庭正在悬赏,给第一个找到他的人重金奖励。”

艾米的眼睛顿时亮了。她对“少爷”这类词语总是特别敏感,即使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像爱情小说里的女主角。

“所以我们应该去看看报纸上有没有寻人启事?”

“不,”比利轻轻摇头,“我们应该拿走他的钱袋。”

艾米沉默了,几秒钟后她发出一声低呼,而丹尼斯应该从一开始就没听懂他们在讲什么。

“你一定是疯了!”她说,“这是盗窃!”

“不,我们这是在帮他。”比利反驳,“像他这样不谙世事的少爷,出手又阔绰得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要是落入强盗手里,别说钱,连命都会一块丢了。我们可以留下足够的路费,让他被迫中止这种无聊的出逃游戏,回去继续当他的小少爷,而他的钱袋足以让我们衣食无忧地度过下半辈子——这可真是个好主意,不是吗?”

丹尼斯表示赞同:“这真不错!”他一向对比利唯命是从,比利能跟他当这么久的朋友,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这点。

艾米则满脸恐惧地摇着头。

“别闹了。”她用冰凉的手拍打比利的肩膀,“他如果真是有钱人家的孩子,被偷了肯定会去报警!”

“我们三个都是孤儿。”比利说,“从出生开始的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所孤儿院里,而写有我们全部资料的档案就在楼上,只要把那些表格撕掉,谁还会知道我们?”

他在艾米背上拍了一下。

“我们可以去乡下躲起来,或者去苏格兰也行。那些钱足够我们做笔小买卖,改头换面好好生活下去——想想你的薪水,再想想那些在餐馆里借着买面包的机会摸你屁股的男人吧。这种日子你还想过多久?”

艾米再度沉默。她咬着嘴唇,显然在犹豫。

“不,”片刻后她发出呻吟般的声音,“我们不能给玛莎带去麻烦……”

“她坐在新校区的壁炉前烤火。”比利面无表情地说,“我和丹尼斯却在又冷又破的老院舍里清扫杂物。”

“你说过你喜欢这里……况且她对你们已经足够好……”

“然而她给我们的薪水比下水管道工人还低。”比利站起身,“我是喜欢老院舍,可那是因为科尔夫人曾在这里照顾过我们。现在她不在了,房子也要拆掉了,难道我们要抱着一堆碎砖头在梦里继续怀念?”

他越说越大声,到最后简直像是在跟艾米吵架:“就这样决定了,你可以选择不加入我们,前提是忘记我刚才说过的话。”

艾米一脸紧张地坐在地上:“比利,你别跟小时候一样冲动……我觉得这计划不行,这是明晃晃的偷窃……而且那人还叫汤姆,这让我害怕!”

“别犯傻了,”比利没好气地说,“这名字就跟井盖一样常见。”

艾米的话让他有些不舒服。

他们儿时有个同伴也叫汤姆,而他带给了他们许多不愉快的回忆。比利拒绝将他们相提并论,毕竟一个是魔鬼,另一个是决定了他们下半生富贵与否的可爱少爷。

他不停地回想起昨天那个梦。

梦里的汤姆被他牢牢箍着脖子,虽然他最后变成了一条蛇,但比利总感觉只要他敢往前踏出一步,就能将这条蛇掐死。

梦境让他满怀希望。他认为这是一个暗示,也许牛皮钱袋真的会成为他的所有物,帮助他摆脱过了快半辈子的贫苦生活。

比利在第三次回想起这个梦时下定了决心。

让他高兴的是,艾米在回餐馆前表示会慎重考虑他的计划。

“我觉得你在发疯,”她说,“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想跟着你一起干。”

比利朝她轻快地笑了:“那笔钱能给你买一件崭新的羊毛大衣。”

除了羊毛大衣,更能让他们过上富足的新生活。

怀抱着美好想法的比利回到二楼,开始和丹尼斯一块整理剩余的表格。大雨还在下,雨水敲打在玻璃上的声音清脆悦耳。

他吹着口哨,在数量庞多的表格里翻找他们三人的档案。

大约十点钟后汤姆端着咖啡杯来资料室找他们。他声称雨天阅读令他困倦,因此想来找他们说说话。

比利求之不得。

他生怕汤姆会改变主意离开,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停地找话题跟他聊天。通过昨天的对话他知道汤姆喜欢有趣的故事,于是尽情发挥口才,试图吸引他的注意力。

到最后汤姆加入了整理档案的队伍。

他的好奇心十分强烈,会拿着感兴趣的表格问比利这些孩子的去向,比利则绘声绘色地为他讲述。这其中有些是真的,有些是他编造的。伍氏孤儿院创办这些年来收留过大量孩子,也接待过形形色色的领养人,不愁没有东西讲。

他们不知不觉聊到了中午。时针指向十二点时,艾米送来了三明治和刚烤好的苹果派。

食物香气使得交谈的氛围更加融洽。汤姆坐在中间,像老朋友似的与他们共进午餐,而比利已完全沉浸在计划顺利进行的喜悦中。

他认为自己取得了汤姆的全部信任,这令他深觉离梦想中的生活又近了一步。

在汤姆抽出那张表格前,他正在考虑选择今晚还是明天窃取钱袋,以至于全然没注意到汤姆的手伸向了存有1926年资料的那个柜子。

“看我找到了什么,”当他捧起汤碗时,坐在身侧的青年忽然轻叹一声。

他从堆积的资料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

“瞧呐,一个跟我同名的孩子,”他用充满惊喜的声音说,“比利,我的好朋友,请务必告诉我有关这孩子的故事。”

比利正在喝汤。

他的眼睛朝汤姆举起的表格上瞥了一眼,然后,他看到了一个这辈子都不想再记起来的名字。

汤姆·里德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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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sode4 故事(下)

这个名字就像尘封多年的诅咒,一旦开启就会给他带来无穷无尽的恐惧。比利忘记了吞咽,汤汁从他嘴角淌下,一块胡萝卜卡在喉咙里,令他强烈作呕。

艾米显然也注意到了表格。她靠在墙角望着他们,眼神中透出一种看到怪物般的惊慌。比利厌恶这种表情——诚然他自己的脸色也好不了多少,但他仍然朝艾米投去凶狠的目光,示意她收回那副傻样。

比她更欠揍的只会是丹尼斯。

他“啊”了一声,朝汤姆的表格伸出一根粗肥的手指。

“是那个怪胎。”

那一瞬比利想把手里的汤碗砸到他那颗蠢笨的脑袋上去。

“对,那是个不听话的坏孩子。”他只好顺着丹尼斯的话往下讲,“既不合群,也不服院长的管教,所以我们都叫他怪胎——他可真没什么好说的。”

“你们好像很怕他?”汤姆问。

“不,当然不。”比利下意识反驳,“只是有关他的事情都不太好……”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讲错了,因为汤姆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的脖子微微后仰,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满含兴奋的叹息。

“我喜欢怪胎。”他用极为轻快的语气说,“一切的不合常理都值得倾听,我亲爱的朋友,请不要吝惜你的故事,我愿意为此支付足够的酬金。”

他的慷慨令比利更加挣扎。

他丝毫不愿意回忆起有关里德尔的任何事情,可同样地,他也不敢让汤姆失望和起疑心。两个拥有同样名字的人让他陷入巨大的焦虑,一边是痛苦的过往,另一边是即将握入手中的未来,两相比较之后,比利心中的天平倾向了后者。

二十多年了。他对自己说,没什么大不了的,那家伙早就不在了。

艾米一直靠在墙上望着他,当比利抬头时,她朝他苦笑,并做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

“确定要听吗,先生?”比利避开她的目光,转而问了个毫无意义的问题。

汤姆用微笑回答了他的疑问。

比利只能伸手接过他递来的表格。上面贴着的照片已经脱落了,但只要看到那行名字,他的脑海中会立即浮现出一张苍白阴郁的脸。

“里德尔是个……”比利想了好久才找到适合的措辞,“古怪的人。”

“他很沉默,也十分孤僻,孤儿院的孩子每天要一起上课和祈祷,只有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不是在读书,就是在摆弄玻璃和石头。”

“这听起来很寻常。”汤姆说,“你不能让每个小孩都开朗活泼。”

“不,你不明白……”比利咽了口唾沫,同时朝艾米瞥了一眼。她看起来很颓丧,如果不是太过失礼,比利敢肯定她会用棉花堵住耳朵。

“那些磨尖的石头和玻璃,最后往往会到其他孩子的鞋子里……”

“哦,”汤姆轻轻击了一下掌,“是个乐于搞恶作剧的小坏蛋。”

“不,这不是恶作剧……”比利已记不清说了多少个“不”字。

“没有人看见他是如何做到的……那些东西前一秒还在他手里,一眨眼就到了别人的脚下,有人被扎得流血,他就会发笑。”

“你也被扎过吗?”

比利想说“没有”,可丹尼斯已经替他做出了回答。

“我们都被扎过,”他说,“里德尔就是个无耻的骗子和下贱的小偷,他偷过我的游游拉线盘,还弄死过比利的兔子。再没有比他更坏的小孩了,大家私底下都说他是魔鬼和妓女交媾后生出的杂种。”

丹尼斯的口无遮拦令比利心惊胆破。他偷偷观察汤姆,担心丹尼斯粗鄙的语言会令他不快,好在他并没有什么反应。

“弄死你的兔子?”他用一种关切的口吻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那时养了只叫奇比的兔子,有次跟里德尔闹了点别扭——”比利说到一半,丹尼斯就在旁边插嘴,令他不得不重新组织语言。

“好了好了,我会从头说起,拜托你闭嘴丹尼斯——我那时养了只叫奇比的兔子,因为里德尔太孤僻,院长要求我们主动跟他作伴,于是我们找他一块下动物棋,结果里德尔输了,他说是我的兔子不停捣乱才让他输棋,我就跟他吵了几句,过了一天,当我回到宿舍时——”

比利突然讲不下去了。

即使时隔多年,他仍然能清晰地回忆起当初让他吓得夜夜噩梦的一幕。

那时他回到房间里想把奇比抱出去喂食,可笼子是空的,到处都找不到它。比利站在笼子前跟别人抱怨兔子太淘气,他讲着讲着,忽然感觉有东西掉在头顶。

比利以为屋顶漏雨了,结果抬头一眼,就看到奇比被吊在房梁上,眼珠凸出,嘴巴和鼻子里流出污物和血,混在一起啪嗒啪嗒地往下滴落。

他呆愣愣地看了一会,直到血污滴在嘴角才尖叫起来,连滚带爬地跑出去找科尔夫人。

在院长室里他哭诉了整整两个小时,不断重复这肯定是里德尔干的,但科尔夫人询问了其他孩子,证实他一整天都待在教室看书。

“我没有做过。”当时里德尔这样对科尔夫人讲,“所有人都能证明我没走出过教室。”

比利知道他是在狡辩。他绝对运用了某种不为人知的方法将奇比残忍地吊死在房梁上,为的就是报复比利。

从那以后他发疯似的找里德尔的碴,比如利用自己的好人缘孤立他,在背后讲他的坏话,或是故意将分发的粥烧焦了再给他。

这些幼稚的把戏让他有一种复仇的快感,可惜并没有持续多久。

1938年8月,伍式孤儿院爆发了一场病毒感染。

一个叫埃里克·华莱的孩子染上了水痘,并传染给了他的两个室友。为了不让病情扩散,教师们将他们隔离起来,不准其他孩子接近。

小孩子的好奇心总是旺盛的,他们坐在教室里讨论长水痘有多可怕,会不会变成丑八怪。轮到比利开口时,里德尔正好走过他的位置。

他背对着其他孩子朝比利笑了一下,用口型跟他说,你也会染上的。

那个笑容令比利不寒而栗,而更让他惊恐的是,当天晚上他的手臂真的长出了又红又肿的水泡,一碰就破,脓水沾满了整张床单。

这场水痘让他在整个八月里都躺在床上,不仅错过了郊游,还在身上留下了无法消除的疤痕。等他终于好转时,艾米·本森和丹尼斯·毕肖普——他最好的两个朋友——又受到了里德尔的攻击。

据说里德尔在夏季郊游时把他们骗进山洞,让他们吃尽了苦头。具体过程没有人清楚,但艾米和丹尼斯回来后变得敏感又脆弱,动不动就大声哭泣。艾米一直精神恍惚,而本就不太机灵的丹尼斯则成了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直到当年九月,里德尔终于离开孤儿院后,艾米才告诉比利他在山洞里做了什么。

“他告诉我们山洞里有宝物,我和丹尼斯就跟进去了,可是那里面只有一窝蛇……各种各样的……爬来爬去的蛇……”她一边哭一边抓着比利的手,“比利,他能跟蛇说话!他坐在地上抚摸它们,嘴里发出奇奇怪怪的声音,然后他指着我和丹尼斯,命令那些蛇来攻击我们!”

比利很清楚艾米为什么不将这些话告诉科尔夫人。这太匪夷所思了,所有人都会认为艾米在胡说八道。

可是比利相信她。

里德尔吊死了他的兔子,诅咒他得水痘,那么他能跟蛇交流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他是一个邪恶的、心胸狭窄的恶魔,只要有人得罪他,就会用最恶毒的手段去报复。他的身上隐藏着稀奇古怪的邪术,虽然谁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的所作所为绝不是一个十一岁孩子能做得出的。

他根本就是魔鬼的化身。

比利的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他沉溺在那个可怕的夏天中,完全忘记了之前讲到哪里。当他回过神来时,汤姆向他递过了手帕。

“你怎么了,”他皱着眉问,“是哪里不舒服吗?”

比利用手背擦掉额头的汗,同时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大概是房间里太闷了。”

档案室里确实很闷。潮湿和灰尘的气味令他鼻子堵塞,关于里德尔的回忆更是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比利甚至觉得身上的疤痕开始发痒。

他不想再提起任何跟里德尔有关的事了,好在汤姆没有追问那只兔子到底是怎么死的,只是问他最后去了哪里。

“他被一所学校招走了。”比利回答,“一个看起来很奇怪的长头发男人来孤儿院递交了申请书,科尔夫人就让他走了。”

“这可真不错,”汤姆说,“想必孤儿院的其他孩子也为此而高兴吧。”

是的,他们简直想放礼炮庆祝,并真诚地祈祷他永远消失。

这是当时以比利为首的孩子们最诚挚的愿望。上帝保佑,从那以后里德尔除了暑假再也没回过孤儿院,在上五年级之后,他连暑假也不再出现,就此销声匿迹。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什么学校,学了什么东西,后来去了哪里工作,但对于这种怪胎来说,消失才是最好的结局。”比利用这句话结束了对汤姆·里德尔的叙述。

他感觉自己像跑完一场马拉松那样疲惫。

“一个令人惊奇和遗憾的故事。”汤姆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

“感谢你详尽的描述,我的朋友。”他将钱放在小桌子上,并拿起了刚才脱下的外套。

“我想回房间将今天听到的故事都记录下来,劳烦在吃晚饭时敲我的门。”

他说完这句就走了,等脚步声消失在楼梯上后,艾米才吐出一口气。

“你不该把这些事告诉一个陌生人。”她说,“这让我感到害怕。”

“然而这个陌生人的心情决定着我们的将来。”比利颓然坐倒在椅子上,“你以为我愿意提起那个怪物吗?只是看到他的名字就让我想呕吐。”

丹尼斯发出一阵赞同的傻笑。

他们帮艾米收拾了午餐餐盘,在她离开前,比利又确认了一遍她是否要加入他们的计划。

“我不知道……”她睁着一双随时会哭泣的眼睛说,“请让我想一想,我实在不敢再跟任何叫汤姆的人扯上关系了……”

艾米的懦弱令比利十分懊丧,好在汤姆给他的那些钱又令他重新振奋起来。

那个钱袋里有几百张这样的钞票。他想,只要有了钱,就能逃到世界任何一个角落好好生活下去。

他已打定主意,就算艾米和丹尼斯不肯帮忙,也要一个人完成这个计划。比利为此做了大量准备,他早早收拾好行李,并给玛莎去了个电话,表示整理档案比想象中要麻烦,他们会在老院宅多待几天。

做完这些后,他去医务室拿了一些安眠药水。

这是给那些不肯打针的孩子用的,效果并不比成人用的差,更重要的一点是,它是甜的。

他打算将药水掺入晚饭,而汤姆吃下后会一直睡到第二天傍晚,那时他们早已登上去远方的火车。

没人会知道他们的去向,而有关他们的一切档案,此刻就在比利的脚下燃烧。

“我受够了贫穷和冷遇。”他对丹尼斯说,“好运气该到我们这边了。”

丹尼斯似懂非懂地点头。他们看着那堆记载了姓名和出生年月的表格慢慢燃烧,陈旧的纸张在火舌中卷曲蜷缩,继而化为灰烬。

到了晚饭时间,艾米送来了炸鱼、果酱卷和蔬菜汤。她看起来有些战战兢兢的,但是比利看出她换了大衣,原本的便鞋也换成了出门穿的靴子。

“我想了一下午,”她说,“我不想在餐馆干下去了,我们一起走吧。”

比利用一个无声的微笑对她表示赞许。

他们将安眠药水倒进了汤姆的那份晚餐,再由比利给他送过去。汤姆跟他说的一样正在三楼的房间里写作,看到比利送上来的晚饭后表现得十分高兴。

“我喜欢这种点心。”他说,“尤其是里面的干果。”

比利趁机称赞了一番维妮娅的食物,并盯着汤姆吃下半个果酱卷。他们在涂有黄油和果酱的部分掺了安眠药水,那份蔬菜汤里也放了一些,目睹汤姆毫无防备地吃进去后,比利悄悄松了口气。

成了。他在心里欢呼雀跃。

接下去的一切似乎都很顺利。他们在二楼等候了四十分钟,接着比利借端咖啡的机会回到汤姆的房间,确认他已经趴在桌子上熟睡。

他睡得很沉,钢笔还握在手里,墨水沿着桌子滴在他脚边的地板上。比利出于仅存的愧疚将他抱去床铺,为他脱掉外套、衬衣和鞋袜。

汤姆比看上去还要轻。他的身体冰凉,如果不是有呼吸,比利简直要以为怀中抱着的是一具尸体。

他替汤姆盖好毛毯,再三确定他睡得不省人事后,转身打开了箱子。那个牛皮钱袋就在里面,包括他昨晚看到的所有宝贝。

比利没有片刻犹豫,将钱袋往怀中一塞就奔下楼梯。他踏出的每一步都伴随着钱币碰撞的声响,这种动听的音乐使得他忍不住想放声高喊。

艾米和丹尼斯都在大厅等着他。比利跳下最后几级台阶,迫不及待地向他们展示战利品。

“我拿到了!”他无法抑制声音里的激动,“我们有钱了!我们有钱了!”

他将这笔沉重的财富高高举起,高兴得像个疯子一样,一边在堆满杂物的地毯上奔跑。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牛皮钱袋上,冷不防被凳子绊了一跤,整个人翻撞在登记台边。钱袋从他手中脱出,那些硬币和钞票洒落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

比利躺在地板上,半边身体摔得隐隐作痛,却忍不住大笑起来。他张开双臂,随手一抓就是亮闪闪的硬币,那种感觉美妙得无以复加。

艾米哀叹一声,拉着丹尼斯过来帮他捡钱。比利则翻了个身,趴在地上细细欣赏他偷来的项链和金杯。

灯光下的金器是那样精致和闪耀,宝石的光泽和黄金的沉重手感令他产生了身为富豪的错觉。比利连连亲吻金杯上的花纹,就在他想把项链挂在脖子上时,窗外忽然响起一阵惊雷。

突如其来的雷声吓得他将金杯摔在了地上。杯子咕噜噜地往前滚去,他只能站起身去捡。

大厅的灯光就在那一刻骤然熄灭。

周围一下陷入了黑暗,只有偶尔的闪电带来片刻寒光。比利不禁打了个冷战。他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几下后发现灯坏了。

“可能是电路断了。”他说,“艾米,你有没有带蜡烛?”

得到否定答案后,他们只好跪在地板上捡钱。大厅里摆满了废弃的柜子和桌椅,钱币又洒得到处都是,长时间的跪伏令比利心神烦躁,而更让他不安的是,那个金杯不见了。

刚才的好心情已烟消云散,他不停骂着粗话,在一堆烂木头里来回翻捡。好在金子的光芒永远不会被埋没,几道闪电过后,他总算在楼梯底下看到了它的身影。

比利长吁出一口气,保持着趴伏的姿势挪到台阶前,向金杯伸出了手指。

他敢肯定他看见的是那只金杯,可当他收拢五指,攥入掌中的却是一截冰凉而细瘦的肢体。

那个瞬间比利的心脏猛烈跳动了一拍。

他沉默了几秒钟,随后慢慢张开眼睛,并用另一只手自扇了一巴掌。疼痛使他头脑清醒,恰好一道闪电划过窗外,让他得以看清眼前的景象。

他抓住的是一段雪白的脚踝。

比利抬起头,脚踝的主人也正望着他。那张脸白得像阴尸,冰冷的眼睛和毫无血色的嘴唇让他看起来宛若地狱里爬出的鬼魂。

“比利,我亲爱的朋友,”他用一种与外表毫不相符的温柔语气说,“你在这里干什么?”

比利一时间以为自己在做梦。

比他更早反应过来的是艾米。她发出一阵凄厉的尖叫,指着楼梯上的汤姆高声哭喊。

“是鬼!”她跌坐在地,“比利!他是鬼!”

不明就里的丹尼斯也跟着嚎叫起来。比利头痛欲裂,他无法相信此刻应该在床上的汤姆会出现在面前。他坚信这是一场可怕的幻觉,直到大厅的灯光重又点亮。

没有人按下开关,中央吊灯却毫无征兆地亮起。刺眼的光令他一时无法睁眼,如被烟熏燎般泪流满面。

透过眼泪,他悲哀地发现站在眼前的真是汤姆。他保持着入睡前的模样,浑身上下只穿着衬衫和长裤,除了右手里的一根木棒,他没拿任何东西。

“好啊,好啊。”汤姆缓缓走下楼梯,“我待你们如挚友,慷慨地给予馈赠和包容,你们回报我的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偷窃吗?”

“不!”艾米第一个跪下去,“我不是有意的!请您原谅我们!这些钱会全部还给您!全部!”

比利嫌恶地看着她。他的头脑飞快转动,在逃跑和把汤姆打晕之间来回权衡。极度的惊讶反而带来了冷静,他甚至悄悄握住了一根凳子腿。

“放下武器,我亲爱的斯塔布斯先生,”汤姆见状说,“抵抗会让我生气。”

几乎就在他开口的同一时间,比利举起凳子往他头顶砸去。

他使出了全身的力道,确定这一击能将汤姆的头砸破,可是手里的凳子只挥到一半就被空气托住,下一秒钟,他的手腕如被铁钳扣住般往后翻折,迫使他松开了手指。

矮凳滚落在地。汤姆挥动手里的木棒,将它凭空翻了个身,方方正正地摆在楼梯底下。

“你瞧,”他朝比利微笑,“我说过抵抗会让我生气。”

他曾向比利笑过很多次,但惟有这一次剥去了表面的温和,完全曝露出他的本来面目。

这种笑容是如此熟悉,那双毫无笑意的眼睛和弧度诡异的嘴唇、以及话语中按耐不住的恶意,无一不让比利心惊胆寒。

“你是……”他试着在记忆中搜寻这张笑脸,尽管面前的人样貌和气质已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可最终还是与深藏于脑海的那副面容逐渐重合。

“你是里德尔!?”他终于惊叫出声。

“几个小时前你还称呼我为‘汤姆’,”汤姆·里德尔叹气,“我提醒过你很多次,可惜你们似乎没有要认出我的打算,这可真让我心寒。”

比利不等他说完就转过身朝大门狂奔。

“跑啊!”他朝艾米和丹尼斯大吼,“快跑!他是里德尔!”

那两人还呆愣着站在原地,比利只好一手拉住一个将他们往门口拖。这其实是徒劳的挣扎,因为汤姆只挥了挥木棒,就让大门在他们面前蓦然关闭。

“别跑啊老朋友,我们得有二十多年没见了,不来叙叙旧吗?”他悠然走来,光裸的双足踩在地板上没有半点声响。

“路过这里时我以为这间孤儿院早就废弃了,谁知见到了你们,这可真是意外的惊喜。”他从家具里挑出一张椅子坐下,“你们对我如此热情,尽管这热情基于几张钞票,却仍然令我感动——结果你们只是觊觎我的钱。”

比利站在门口瞪着他。艾米在抽泣,丹尼斯则像个孩子一样哭嚎着,能跟汤姆交流的只有他一个人了。

“我承认我们贫困交加,”他鼓起勇气说,“但这不是被你欺骗和耍弄的理由。”

“你错了,我亲爱的比利,”汤姆伸出一根手指,“我非常乐意将这些钱馈赠给你们,毕竟你将我描述成了一个可爱的、勇于离家出走的小少爷,可是——”

他的笑容突然消失了。

“你们不该偷走我的项链和金杯。”

雷电劈过天空,瞬间照亮了整间大厅。汤姆的脸在雪亮的光中透出一种邪恶的惨白,他低声大笑,手里的木棒左右挥舞,屋外的闪电似被他牵引着一般,在天空中扭曲炸裂。

“那是我的宝物!是我费尽心思才得到的好东西!而你们——阴沟里的蛆虫、泥土里的秽物、比垃圾还要不堪的渣滓——你们有什么资格碰我的东西!你们的手指应该被扭断,眼睛应该被刺瞎,这是对小偷应有的惩戒!”

艾米发出一声悲鸣。她坐在地上捂着脸哭泣起来。丹尼斯跟着她一块哭,活像两个上了发条的玩具木偶。

比利却很想笑。

他盯着汤姆手里的木棒——那无疑是他新学会的邪术——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悲哀。他的童年毁在汤姆手中,成年后也一直活在他带来的阴影里,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关于未来的美梦,居然也是汤姆一手缔造的假象。

他仰天干笑了几声,抬手擦掉笑出来的眼泪。

“说吧,你是不是想杀掉我们。”

“不,你又错了,”汤姆再度微笑,“杀人是一件耗费心力的事,况且我并不想让手上沾到没有作用的鲜血。”

他说着举起木棒。

“我只是,想再跟你们下一盘棋而已。”

雷电交加的轰响中,汤姆高喊:“棋盘飞来!”

片刻后,一样东西穿过空气,嗖地朝他们飞来。当它落在地面,比利才看清这是一副陈旧的动物棋。

“来吧。”汤姆兴致勃勃地抹去上面的灰尘,将骰子放在中央。

“谁第一个下?”

一直小声抽泣的艾米终于崩溃了。她贴在门板上不肯往前迈出一步,仿佛摆在面前的不是棋盘,而是一张吃人的巨口。

“不!”她凄厉地惨叫着,“求你!求你放过我们吧!我们只是卑微的普通人!”

“在我看来你们可不是普通人,”汤姆慢条斯理地说,“毕竟没有‘普通人’敢说我是怪胎。”

话毕,他举起骰子丢了出去:“没有人下的话,我只好替你们投了——事先声明,我可无法保证不会走出糟糕的结果。”

骰子在棋盘上转了几圈,落在“小偷”的格子上。

“黑夜的潜行者,拥有幻影般无法捕捉的手指,请随意拿走你喜欢的东西,即使将来会为此付出双倍的代价。”

他面无表情地念完这句后,一直在嚎哭的丹尼斯突然爆发出一阵怒吼。

“别过来!”他朝空气挥舞着手臂,“别过来!走开!你们这些恶心的东西!快滚!”

他奋力朝空中击打,仿佛那里有只有他能看见的怪物。比利想拉住他,可丹尼斯很快跑向了楼梯。他一直往天台跑去,途中不停地发出喊叫。又一阵雷鸣后,屋外传来了重物坠地的声音。

比利不敢去看发生了什么。

他颓然坐倒在地,浑身像被冰水浇了似的不停颤抖。艾米已快哭晕了,而汤姆却在大笑。

“没有人偷他的游游拉线盘。”他笑了一会后,笑容又骤然收敛,“诬陷我的人必将为此付出代价。”

“你说过不会杀我们的!”比利徒劳地抗议。

“我的确没有动手,是他自己跳下去的。”汤姆朝他无辜地眨了眨眼睛,“那么本森小姐,你的骰子是由我来掷,还是自己来?”

艾米哪里还有力气站起来。她捂着脸缩在墙角抽泣,原本清脆的嗓子已哭到沙哑。

汤姆轻笑一声,将骰子丢向棋盘。它落在了“山洞”这一格。

“隐蔽的场所,可供休憩的最佳地点,它能恢复你的精神,也能隐匿神秘的宝藏。”

当他念完最后一个词,一只无形的手将艾米抓到了空中。她的眼睛圆瞪着,四肢逐渐扭曲翻折,仿若被什么东西紧紧绞住。这场突然的攻击没有给她半点喘息的机会,她连尖叫都来不及发出,只能朝比利投来求助的目光。

比利痛苦地扭过头去。

艾米最终被重重地甩在地板上。她的手脚已全扭断了,脖子被拧成诡异的角度,新换的裙子底下流出一滩气味难闻的秽物。

“我只是带你们去山洞,什么都没有做过。”汤姆望着她的尸体轻声说,“是你告诉那个老妖婆我要害你们,可我不可能为自己没做过的事情负责。”

他露出一副悲悯的神情,转而又神经质地大笑起来。

比利望着他。他发现汤姆其实跟小时候毫无变化,他仍旧狠毒和锱铢必较,记得所有令他不快的事物,而那张俊美的脸也在近乎疯狂的神态中变得扭曲而诡异,使得他看起来像极了魔鬼。

“我不该认不出你的。”他喃喃道,用手臂的力量支撑着自己站起来。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棋盘面前,捡起骰子,往空中抛去。

小小的骰子翻转几圈后,落在“动物园”那一格。

过早地到达终点有时并不是一件好事,请回到开始的地方,重新再来吧。

他机械地念出棋盘上的话,而周围的场景也在瞬间发生了变化。

比利发现他站在他曾住过十多年的房间里,桌子上摆着他心爱的画册,脚边是空荡荡的兔笼,身边站着听他抱怨的同伴。

他抬起头,房梁上掉下一根绳索,恰好落在他的眼前。

“把头套进去吧。”有个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说道。

比利举起绳索,将它套在了脖子上。

他最后往身边看了一眼,看到十一岁的汤姆·里德尔正冲他笑着。他跟记忆中一样苍白和令人畏惧,黑眼睛里有细长的红光闪过,仿若蛇目的痕迹。